苏少卿此前已经是了无生趣,要一心求死,他们强行将他唤醒过来,他第一时间是道谢,语气还这么亲切清清对这位英俊的少卿充满了好感。
她赧然道“不辛苦,不辛苦,您躺了这么些天,您最辛苦。”
苏少卿闻言,顿了顿,既而又道“现下什么时辰了”
门外传来一道苍老而不失中气的声音“已是卯时了静笃,你这一觉,真是好睡啊”
苏少卿看着陈仵作从门外进来,苦笑道“现下二月,犯了点春困罢了,尤甚值得大惊小怪”
陈仵作哼笑道“好一个春困,你不妨直接将春困睡成秋乏,也省了这忙碌碌的一遭。”
苏少卿扶着额角,露出痛苦的神色“我躺了这么多天,也未曾洗漱,现下不方便同各位交谈。”
他吩咐邓伯“今天的晚食,便劳烦你忙活一下了。”
想进食便意味着暂时不会有自暴自弃的念头,邓伯连声答应。
苏少卿又冲着师姐弟道“想吃什么,尽管同他说,淮扬菜、秦菜之类,都做得,万万不要客气。”
陈仵作在一边不满道“怎么就不要客气你未曾带来一蔬一菜,用的可是老夫这里的东西。”
苏少卿无奈道“云固兄来了小地方太久,竟然人也变得小气吝啬了。”
看到他还有气力说玩笑,陈仵作终于放下心来,他看着榻上的人,长长叹道“静笃”
清清和裴远时见状,知道二人有话要说,便告退了。
苏少卿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清清的背影上,他喃喃道“他们两个,是玄虚子的徒弟”
陈仵作颔首。
苏少卿又道“那天夜里,他们在你这里闹出了动静,但天色暗淡,我并未将其身形容貌看清楚,如今一见这姑娘”
他语气中充满笃定“她是那孩子罢”
陈仵作默然。
苏少卿于是笑了一下“果然,如此一来,当年的事便说得通了,怪不得玄虚子要离开昆仑,跑到这地方来一呆十年。”
陈仵作看着他“你知如此,便更应该保重自己。”
苏少卿的目光一下子远了,仿佛在注视不属于这个时空的东西,他在想一些过去的事,夕阳余晖中,他低声道“说来容易。”
二人正打机锋的时候,师姐弟走到庭院之中,齐齐看着天边残霞,一时半会儿,谁都没有说话。
隐隐传来了锅铲刮过锅底的声响,或许是邓伯已经开始忙活了。
清清看了眼裴远时“师弟,你饿不饿”
裴远时说“我还好,师姐饿了吗”
清清喃喃道“我快饿死了,走罢,去厨房里帮帮忙。”
厨房在整座宅院的另一头,二人一前一后,在暗色渐深的廊道中穿行,清清猛然想起,半个月前,他们曾经在这追逐过一条小犬的亡灵,还同一个穷凶极恶的杀人犯打过交道。
感觉已经恍如隔世,没想到竟才过去了半个多月
自从师父离开,发生了太多的事,她有点想师父了。
再拐了个弯,灶房近在眼前,暖黄灯光下,邓伯在灶台前有条不紊地忙碌着。
粗长油亮的茄子被轻巧划开,露出里面白生生的瓤,邓伯手起刀落,将其切成大小均等的细长块,在碗中撒上盐后,用力一拧,逼出其中水分。
邓伯铁铲一伸,从油罐中挖出一铲猪油,滑进已经烧得热热的大铁锅中,室内立刻满溢着其特有的油香味儿,早就饥肠辘辘的清清闻着这味道,只觉得魂都被勾了去。
已切好的肉丝就放在案板另一边,邓伯眼疾手快,在油温已到时迅速投入肉丝煽炒散开,接着又加入葱姜蒜,随着每一次的翻炒,诱人的香味阵阵被激发出来。
茄块被投入到锅中,又是一阵哗然作响,邓伯将锅铲一搁,就要埋头伸手向灶洞,清清忙上前道“我来我来”
她鱼一般绕过邓伯,到了灶台后边,往火堆里看去,随意拨开其中正燃烧的柴火,火势登时便小了。
她朝邓伯仰脸一笑“是这样罢再烧半刻钟便可以收汁了”
邓伯赞道“仙姑见识广博,这道肉丝烧茄子是地道秦菜,您竟然知晓其做法。”
清清最受不得夸,她立马滔滔不绝起来“秦陇风味的特色有三者,师弟,你可知道是哪三者”
裴远时自然摇头称不知,并及时作出洗耳恭听之状。
清清满意道“一为主料以牛羊肉为主;二为每样菜式酸辣苦甜咸只有一味出头,其它味居从属;三为香味特别,多用香菜,干辣椒、陈醋和花椒等作为配料。”
她摇头晃脑道“还多采用古老的传统烹调方法,如石烹法,这种烹调方法极近失传,只有秦地一带的老人才会知晓,颇具古风。”
“譬如眼前这道肉丝烧茄子,若收了汁,便三两下起锅装盘,难免暴殄天物,得需这样”
清清挖出一小块猪油,放入偏灶上另一口烧热的锅中,屋内的香气顿时又多了一层,待油熟透后,她将锅中热油倾倒在收好汁的肉丝烧茄子上,紧接着一顿华丽地颠锅,潇洒装盘。一旁的邓伯忍不住叫了个好。
“仙姑年纪轻轻,身量也小,未曾想有如此臂力,这口大锅起码十五斤,就连鄙人颠起来尚有几分吃力,仙姑真乃真人不露相。”
清清将手负在背后,偷偷按了一下酸麻的手臂,淡然笑道“不足挂齿,熟能生巧罢了。这道菜最后一勺熟油,如同画龙最后点的睛一般,若缺了它,始终少了两分滋味。”
邓伯钦佩道“鄙人亦想到了这一层,不过现下用的食材皆是陈大人所出,猪油价贵,鄙人斟酌再三,到底没敢挥霍。”
清清的笑容僵硬了一瞬,而后从容往门口走去“如此,如此”
裴远时默默跟上了她“师姐,不帮忙了吗”
清清揉捏着愈发酸痛的手臂,她疑心筋肉已经拉伤了“点到为止,人家在厨房忙活多年,倘若被一个小辈比了下去,难免感觉挫败。”
她勉强笑道“做人要懂得适时藏拙,不仅为自己,更为他人,你可知晓了”
裴远时思忖着观内是否还有舒筋活骨的药膏,自从玄虚子全心教导他剑术开始,伤药基本就放在他处了。
用于筋肉拉伤的可还有剩他在心中一一数来,面上却倘若一无所知,他只附和道“师姐说的极是。”
二人一前一后,迈出了灶屋的门,清清一抬眼,才发现苏少卿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外面,他看着她,笑道“道长仙术了得,还精通庖厨之术,不愧是”
他看着眼前愕然的少女,温声道“林道长的高徒。”
这顿饭,清清吃得极为开心。
邓伯不愧是在苏家做了近五十年的老仆,这一桌子的秦菜可谓是有滋有味,色香味样样都不差,偏偏样样都下饭。清清大快朵颐,全然忘了今夕何夕。
更妙的是,苏少卿是师父年轻时候的友人,他们从前来往甚密,直到师父带着清清来了泰安镇,才少了联络。
席上,清清同他相谈甚欢,又如一对忘年交,二人分享了许多玄虚子的糗事乐事,她好几次几乎笑倒在了桌面上。
苏少卿长得好看,人也懂得多,天南海北的趣事什么都知道,性格也颇为亲切,清清很快就同他亲近起来。
众人酒足饭饱后,苏少卿站在义庄门口,送别了小霜观的弟子,清清已经走远了,还时不时回身朝他挥手。
看着夜色中渐行渐远的一对少年,少卿温和的笑容逐渐消散,他又变成了白天那个苏松雨,眼睛中只有淡漠与忧郁。
少女的笑声仿佛还萦绕在耳边,夜色中,他像是说给身边持灯的老仆听,又像是自言自语。
“她同雨棠,真的非常相像。”
邓伯点头称是。
“那个不怎么说话的少年,你观他如何”
邓伯犹豫着,还未来得及说话,少卿便一甩袖子,往门里走去。
他慢慢走进夜色里,声音听不出情绪“看来,还有好些事需要做。”
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
收藏到了一个非常可喜的数据指两千
本人昨天斥巨资指九块六
换了新封面大家看到了吗
祝大家看得开心耶耶
文中咒语以及清清对于陕西菜的高论是复制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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